世界经济“大分流”:工业资本主义的扩散与成

2019-06-22 12:37:56 围观 : 54

    世界经济“大分流”:工业资本主义的扩散与成长

    斯文·贝克特

    从公元1000年至1900年,在大约900年的时间里,棉花产业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制造业。1700年时,任何一位理性的观察家都会认为棉花生产将仍以印度或中国为中心。而且事实上,直到1780年,这些国家生产的原棉和棉纺织品数量远大于欧洲和北美。但是随后事情发生了变化。欧洲的资本家和国家以惊人的速度占据了棉花产业的中心。

    在如此段的时期内,欧洲那些雄心勃勃的企业家和有权势的政治家是如何通过帝国扩张和奴隶劳动与新型机器和受薪工人结合起来,重塑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制造业的呢?为什么是欧洲这个和棉花没有什么关系的地区缔造并支配了“棉花帝国”?

    英国技术外流与工业资本主义起飞

    1800年,英国商品正在淹没世界市场,英国出口了大量的棉纱和比例较小的布料:从1780年到1805年,英国对欧洲的出口额增长了20倍以上。

    起初,英国制造商本身就是扩散工业资本主义的重要推动者。例如,一位曼彻斯特棉花生产商赖特·阿米蒂奇派他的兄弟伊诺克前往美国销售工厂产品。以类似的方式,曼彻斯特纺纱商麦康奈尔和肯尼迪吸引到了远在汉堡、瑞士和法国的代理商,到了1825年,莱比锡、贝尔法斯特、圣加仑、塞萨洛尼基、法兰克福、加尔各答、法国城市、热那亚和日内瓦都有代理人在出售他们的纱线。

    英国的竞争强烈地刺激了各地制造商去拥抱一个全新的事物,但是没有英国的技术,制造商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尽管英国政府试图坚持自己的垄断地位,但由于私人和政府指导的工业间谍活动的积极进行,也由于那些试图在新土地发财致富的熟练工人和棉花资本家不可阻挡的外流趋势,新技术还是迅速蔓延开来。在英国发明新机器到传播至其他地方之间,通常只有10年的滞后时间。在荷兰和德意志西北部,英国的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纺纱机在1780年传入,而比利时的纺纱机是从法国引进的,珍妮纺纱机在1771年就引进了法国。水力纺纱机在1769年出现在英国,1782年就抵达了里昂。塞缪尔·克朗普顿的骡机在1788年来到了亚眠,此时距离其发明仅仅过了9年。一位社会学家评论说,阿克莱特(英国第一家棉纺厂创办者)的机器是一个“相当大的技术突破”,却可以“轻松地扩散到其他地区”。

    事实上,在英国发生工业革命之后,来自世界各地的企业家、统治者、官僚和科学家仔细研究了英国棉花产业的进展情况。他们前往英国获取蓝图、模型和机器。如果机器不能公开拥有的话,那么企业家和间谍就不得不把这个新技术的秘密记在心中,或者说服英国技术人员应聘出国,尽管在1825年之前一直都有限制性的移民法。工业间谍活动在当时普遍存在。例如,在1798年至1799年间,利芬·博旺为了把机械化纺纱引进比利时,曾32次造访英国,去研究纺纱的新方法,有时还会带回熟练工人。托马斯·萨默斯于1785年被一群巴尔的摩制造商派到英国,他带回了一些纺纱机的小型模型。由于早期机器的知识主要集中在工匠的头脑中,他们的活动使这种扩散成为可能。据估计,在欧洲大陆工作的英国工匠有两千多人,他们是英国纺织工业诀窍的中心。

    远离兰开夏郡(英国工业革命的发源地)的地方也受益于这些思想、机器的传播和人员的流动。美国棉花业本身依靠英国的技术,依赖那些很容易被频繁的贸易和移民所掩盖的工业间谍活动。1787年,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和坦奇·考克斯派英国人安德鲁·米切尔去收购阿克莱特机器的模型和图纸,这个计划后来因为米切尔被抓而失败。最著名的是,弗朗西斯·卡博特·洛厄尔于1810年出访英国,据称是出于“健康原因”,回来时带回了他在沃特敦的工厂的蓝图。移民和间谍活动的结合意味着知识传播得很快:阿克莱特的梳棉机在短短的8年中就横穿了大西洋,哈格里夫斯的珍妮纺纱机花了10年;阿克莱特的水力纺纱机花了22年,而克朗普顿的骡机只花了11年。1843年以后,当英国的纺织机械出口终于合法化时,“英国工程公司寻求市场”成为纺织制造技术进一步普及的重要附加因素。

    一旦这些技术传播开来,本土机器制造商就很快掌握了这些技术,并对其改造以适应新的目的和条件。萨克森的企业家早在1801年就开始建造英国机器的简化版本,1806年,瑞士的工匠也随之跟进。法国在发展棉花工业的同时,还发展了一个强大的机器制造业,而这些技术又出口到了整个欧洲。德意志地区的熟练工匠在俄国棉花工业的早期历史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巴塞罗那的工匠早在1789年就制造出了珍妮纺纱机,在1793年制造出了阿克莱特的水力纺纱机,在1806年造出了克朗普顿的骡机。阿尔萨斯制造商开发给布料上色的染料和化学品的时间比他们的英国同行大约要早15年,这些技术使得巴塞尔周边出现巨大的化学和制药产业。而在1831年,美国人约翰·索普发明了环锭纺纱机,这种纺纱机操作简单,速度也更快,每个工人的纺纱效率提高不少。它很快就传播到墨西哥、英国,以及最重要的是,在19世纪末传播到了日本。工业资本主义的核心特征是技术不断创新,这个概念已经蔓延到英国的边界之外,这是工业资本主义发展壮大的标志。

    工业化发展离不开国家支持

    实际上,获得纺织技术的重要性不亚于获得资本、先前拥有外包网络的历史、英国竞争的压力,以及更普遍的纺织品制造史。巴布亚新几内亚、刚果盆地或北美大陆内陆地区缺乏这些条件,因此不太可能跟随英国的道路。但是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即使满足了这些条件,也没有能实现棉花产业的工业化,位于今天尼日利亚的卡诺、日本的大阪和印度的艾哈迈达巴德就是如此。可以肯定的是,亚洲和非洲的大部分棉花产业仍然处于英国竞争的领域之外,因此承受新的制造技术的压力要小得多。在亚洲的一些地区,包括印度、中国和奥斯曼帝国,尽管英国纱线进口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并没有实现机械化。当这么多地区进行工业化时,为什么看上去条件一模一样的地区没有实现呢?我们需要在其他地方寻找答案。

    对这种发展不平衡有一个简单解释,就是战争资本主义对欧洲经济的有益影响。毕竟,英国的案例揭示了对殖民地的掠夺、奴隶制以及暴力插入全球网络对于当地棉花产业的激进重塑是多么的重要。如果说工业资本主义是建立在战争资本主义的收益之上的话,那么拥抱战争资本主义的能力也许就是棉花工业化的基本前提。不仅英国人如此,法国、荷兰和西班牙的资本家也能够并且确实利用了殖民地的原材料和殖民地市场。不过,这个链接还是太简单了。毕竟,战争资本主义对工业资本主义发展的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就是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提供了大量的原棉。但在许多方面,这种收益很容易被普遍化——任何人都可以前往利物浦或新奥尔良购买棉花,从而受益于北美奴隶和土著人民所遭受的巨大压力。那么德意志地区的棉花工业化又是因为什么呢?或者瑞士的呢?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一些商人在奴隶贸易中获得了巨额的财富,受益于奴隶种植的棉花,但是这些欧洲工业化的重要地区仍然没有殖民地。

    而且,当时盛行的经济模式——战争资本主义——为工业化提供了所需要的资源(尤其是原棉),还有许多重要的制度遗产,但英国的例子表明了,战争资本主义本身不适合下一步:大量生产棉纺织品。必须要打造另一种组织经济活动的方式,而改造这种模式比移动机器或动员资金更具挑战性。

    英国的例子也显示了国家有能力打造有利于工业化条件的重要性。没有一个能够在法律、官僚、基础设施、军事上渗透整个领土范围的强大国家,工业化几乎是不可能的。打造市场、保护国内工业、创造工具来增加税收、守卫边界以及促成可以动员受薪工人的变革都是至关重要的。事实上,各国有无培育国内棉花产业的能力,已成为工业化和非工业化地区之间的关键差别。现代国家的地图几乎完全符合早期棉花工业化地区的地图。

    在最肤浅的层面上,国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通过采取一系列措施来保证纺纱厂的建设,明确地承担起了棉花生产工业化的职责。比如,法国革命政府向比利时棉花先驱博旺提供贷款。当约翰·戈特弗里德·布鲁格尔曼在德语地区建立第一家棉纺厂时,他从伯格公国获得了独家特权和垄断权。在萨克森,北京快三当卡尔·弗里德里希·伯恩哈德和康拉德·沃勒于1799年在英国工程师的帮助下开办第一批棉纺织厂时,他们成功地向当地政府申请到了直接补贴和临时垄断。在俄国,棉花企业家米哈伊尔·奥索夫斯基获得了政府贷款,并在1798年建立俄国第一家机械化纺纱厂时获得了五年的垄断权。在美国,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在1791年的《关于制造业的报告》中强烈主张政府支持工业发展。而且国家被证明是重要的,例如 1786年马萨诸塞州议会赞助两名苏格兰人——罗伯特·巴尔和亚历山大·巴尔——移民到东布里奇沃特建立一个棉纺厂。同样,1789年,一群波士顿商人在马萨诸塞州获得了500美元的资助,建立了贝弗里棉纺织品厂。

    保护主义与新兴工业

    然而,垄断、北京快三开奖结果补贴和专业知识都被证明是相当小规模的干预措施,足以建立一两个工厂,但不足以建立起一个重要的国内棉花工业。事实上,如果没有位于工业资本主义核心的新式强大的国家,这些努力可能很容易失败。比这些更为重要的是,一个国家是否有能力将其国内制造业的努力与竞争——特别是来自英国的竞争——隔离开来。但在19世纪初,只有少数几个国家有能力监督外部边界。

    值得一提的是,机械化棉纺来到欧洲大陆的第一波浪潮,是不断扩张的法兰西革命共和国有能力将英国商品排除在欧洲大陆的直接结果。从1806年11月到1814年4月对英国贸易品的封锁,为欧洲大陆棉花工业化提供了一个最重要的推动力量,保护了起初弱小的大陆棉产业,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工业。就在大陆棉花产业挣扎出现之时,拿破仑的政策将其从英国制造商的毁灭性竞争中隔绝开来;法国的纺织业务很快起飞。萨克森也受到类似的影响:1806年,萨克森以开姆尼茨为中心的棉花产业共有13200个机械纱锭,到了1813年,大陆封锁即将结束之时,这一数字迅猛地增长了17倍。保护主义曾经被视为战争带来的灾难,现在已经成为新兴工业化国家的一个永久性特征——在这方面这些国家效仿的是英国的例子,就像英国曾经保护本国的市场不受印度商品的激烈竞争那样。

    棉产品制造商本身就站在最前沿要求得到这种保护。即使到了1846年,这个行业已经远离襁褓期了,阿尔萨斯的企业家还是创建了保护全国劳工协会米卢斯委员会,由棉产品制造商埃米尔·多尔富斯和J.A.施伦贝格尔主导,倡导强有力的保护主义政策。1820年以来,莱茵河对岸的巴登的棉纺纱业者一直施加压力要求征税。萨克森的纺纱厂也一直主张采取保护性关税。1834年1月1日,当萨克森成为德意志关税同盟的一部分时,这些纺纱厂获得了更大的国内市场,北京快三开奖结果得到了更多的关税保护。1846年参加符腾堡会议的弗里德里希·利斯特与大西洋彼岸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一样,在关税同盟成员之间就关税问题进行谈判时,认为“制造业的价值必须从政治的视角来考虑”。他认为,工业能力以及其他种种因素对于国家动员战争的能力至关重要。加泰罗尼亚、哈布斯堡、俄国、意大利和法国的统治者通过各种关税和禁令来保护其新兴的棉花工业,而其棉花工业家则大声疾呼,征收更高的进口关税。

    “拥抱工业资本主义”

    工业资本主义的成功建立既依赖企业家的主动精神,也依赖国家建立一个能让制造业发展的框架的能力。除保护主义以外,国家也通过消除内部关税在建造市场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加泰罗尼亚工业从西班牙取消内部市场关税壁垒中受益,1834年德意志关税同盟建立之后,德意志地区的工业也得到了很多好处,因为这消除了当时常见的繁杂的边界和各种各样的关税条款。有时国家也会成为重要的客户,例如在俄国,主要是装备自己的军队。但最重要的是道路建设、运河挖掘和铁路建设,这些是19世纪上半叶充满自信的国家常做的事情。这些基础设施项目极大地促进了货物、人员和信息的流通,从而允许出现更大、更为整合的市场。

    这些处在竞争地位的国家和棉花资本家是英格兰早期胜利的第一批见证人,他们清楚地看到了征服外国(通常是殖民地)市场所能得到的国家利益,并且尽其所能进行效仿。法国和荷兰的工业从殖民地市场中受益,而且时间长得多。法国制造商在非洲、亚洲和美洲的法国殖民帝国内找到了重要的市场。荷兰在1816年重新获得了爪哇,到1829年,爪哇进口的棉花的68%来自荷兰。这不仅是威廉国王1824年的“纺织品条例”——这是一项试图迫使英国制造商退出爪哇的保护主义法令——的结果。威廉还创立了一家半政府式的公司尼德兰贸易公司,以国王为主要投资者,负责收购荷兰的棉产品并在爪哇销售,然后再将爪哇的货物运回荷兰。在这样的支持下,殖民地市场成为荷兰成功的核心。特温特的棉花产业实际上完全依赖爪哇市场。

    将邻近和遥远地区塑造成市场的能力,在非洲、亚洲和南美洲的许多地区,如果有的话,出现时间也要晚得多。虽然世界许多地方都有技艺、市场、资本和科技,但一个能够保护国内市场、进入偏远市场以及建设促进制造的基础设施的国家,是早期工业领袖才有的显著特征。而且这些日益强大的国家也打造出了支持工业资本主义的必要制度——从雇佣劳动力市场到由法律和行政机构所创造的产权。

    因此,工业资本主义是所有发明中最具革命性的,只能以非常特殊的方式传播。那些设法效仿英国榜样的资本家通常在接受工业化项目的国家内工作,把国家制造业看作加强国家力量的一种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打造了经济活动与国家领土之间的新的关系。在这些国家,统治者、官僚和资本家可以从法律、官僚系统、基础设施和军事上渗透整个领土范围,为长期的资本投资、动员劳动力、扩大国内和国外市场、保护民族工业不受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影响创造条件。对于新兴民族国家的政治家来说,建立一个英国模式的工业社会的理由非常直截了当:工业是财富的来源,也是极其优越的战争工具。为了在竞争激烈的国家体系中生存,繁荣是必不可少的,拥抱工业资本主义似乎是一个非常可靠的手段。反过来,对于一些资本家来说,投资制造业似乎是一条富有希望的通往财富之道——并且他们要求各国政府尽其所能帮助打造工业资本主义,而这往往违背与他们竞争的、通常拥有土地的精英阶层的利益和倾向。他们的成功是这些国家获得棉花工业化俱乐部成员资格的最终关键,也是全球经济史上“大分流”的中心。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种工业资本主义最终会变得强大起来。

    本文摘自《棉花帝国——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史》,作者: [美]斯文·贝克特,译者: 徐轶杰 / 杨燕,后浪丨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9年4月版,《中国经营报》经授权转载,现标题和小标题为编者所拟。